摘要

  • 2028 年 325–580 TWh 这个区间不是量出来的:它由服务器、存储与网络设备的出货量模型推算而来;74–132 GW 则是把这份能量除以报告自己声明的 4,380 小时满负荷运行时数。
  • 同一份 2024 年 12 月的报告里出现了两个 2014 年基准——引自 2016 年前作的 700 亿千瓦时,与它自己那串「约 60 TWh」——在笔者读到的段落中没有任何一句话把两者接上。
  • 那句把加密货币挖矿排除在外的干脆表述,逐字出现在 2026 年 6 月的后续版本里,而不在笔者读到的 2024 年段落中。

2024 年 12 月 19 日,Lawrence Berkeley National Laboratory 发布了如今几乎每一场关于美国数据中心用电的讨论都会引用的那份报告。编号 LBNL-2001637,DOI 10.71468/P1WC7Q,其发布页面把它描述为美国能源部委托的更新版:回应国会的一项请求,估算可回溯到 2014 年的历史用电,并给出直至 2028 年的情景区间。该实验室由 The Regents of 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为能源部管理和运营(名录条目)。

这份文件从不自称是测量。在「图 ES-1」的引言处,它划定了范围:对美国数据中心总用电的估算,涵盖服务器、存储、网络设备与基础设施,时间跨度从 2014 年到 2028 年(2024 年报告)。方法只有一句干巴巴的话:模型把 IT 设备划为服务器、存储或网络设备三类,再用出货量数据推算每一年的安装基数。

被反复引用的数字就从这里出来:2023 年为 176 TWh,占全美总用电量的 4.4%。前瞻的区间也从这里出来:2028 年大致为 325 与 580 TWh,相当于该年预测总用电量的 6.7% 到 12.0%。报告自己把区间的宽窄归因于三件事——每年假定出货多少 GPU、GPU 加速服务器怎么运行,以及选择何种冷却方式、效率如何。

新闻标题里那条 74 到 132 GW 的功率区间,没有增加任何新的测量。它就是同一个能量区间除以一条报告自己声明的假设:平均容量利用率为 50%,也就是每年 4,380 小时的满负荷运行。这道算式可以复现:325 TWh ÷ 4,380 小时 ≈ 74.2 GW,580 TWh ÷ 4,380 小时 ≈ 132.4 GW。这是笔者用两个已公布的端点和那条已公布的假设做的算术,不是任何仪表的读数。

需要说清的是这意味着什么、又不意味着什么。它不意味着估算有错:当没有人逐座计量全美数据中心的负荷时,安装基数模型是合理的工具。它意味着这个数字有边界,而边界是印出来的。功率区间继承了能量区间的全部假设,又外加了它自己那一条——4,380 小时。

同一份文件里第二件显而易见的事更让人不舒服:同一年有两个基准。导言引用同一批作者 2016 年的研究,说该行业 2014 年用掉约 700 亿千瓦时,相当于全美总用电量的 1.8%;而报告自己的历史序列却说 2014–2016 年稳定在约 60 TWh,并把 2018 年定在约 76 TWh、1.9%。从七十到六十,差约 100 亿千瓦时,约合 14.3%(笔者算术)。在笔者读到的段落里,没有任何一句话把这两个基准接上,也没有解释这次变化。

这个「没有」,是对笔者读过的部分的观察,不是对整个文件的判断:我读到的文本经由执行摘要、导言和方法更新清单而来,中间的页面、百分比方法论一节以及加密货币那一节都没有读到,图 ES-1 里画出的数值也没有用眼睛核对过。同样在这几段里,4.4% 是对着「全美总用电量」说的,并没有点名这个总量出自谁的统计。

第三件事是一句很多人算在 2024 年报告账上、而在笔者读到的段落里并不存在的话。2024 年的文本只说第 6 节对加密货币提供「a separate analysis」,并把「加密货币挖矿的电力需求估算」列进模型更新之中。那句干脆的表述,逐字印在 2026 年 6 月的更新版里:与 2024 年报告一致,加密货币挖矿的用电不在本报告范围之内(2025 年更新,同句亦见该报告的 PDF 副本)。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处在 2026 年 5 月 12 日更新的 R48646 中补上一句「not accounting for cryptocurrency」,并在脚注里指向 2024 年报告第 6 页(CRS)。那一页上是否印着同样的措辞,笔者读到的材料并不能解决。

2026 年 6 月的更新版——DOI 10.71468/P1RP4F,2026 年 6 月 18 日发布——是同一批作者把同一个对象第二次印出来,正因如此它可以当对照。它对 2024 年的数字是 192 TWh,占全美总用电量的 4.7%。报告自己把这一结果放在「at the low end」:即处在 2024 年报告估算区间的最低端,并且往年的修订值略低于 2024 年报告的估算;原因也点明了——2023 与 2024 年 GPU 出货量报告值下调,以及 AI 推理服务器功耗参数被修订(见第 3.4 节)。这是修订,不是纠错。

对 2028 年,更新版没有印出新的区间。它印的是一个 464 TWh 的参考情景,并且说它「in the middle of the range」:即落在 2024 年报告所给区间的中部。325 与 580 的算术中点是 452.5 TWh,464 比它高约 11.5 TWh,约 2.5%(笔者算术);报告用的词是「中部」,两个端点前都带着「约」,所以这点差异不构成矛盾,它只是提醒:「中部」是个定性说法。

带情景的区间被挪到了 2030 年:参考情景 649 TWh,相当于 2030 年预测全美用电量的 11.8%,口径来自 NERC 的 2025 年长期可靠性评估;复合不确定区间为 521 到 843 TWh,即 9.5% 到 15.3%,另有点名的子情景,从 578 TWh 到 782 TWh。更新版还明确与上一版比较:2024 年报告的区间是到 2028 年占 6.7% 到 12.0%。实验室自己那个数据中心能源专业中心的摘要重复了同一组比较(摘要)。

这里出现一处文件状态的差别,值得留意:更新版为它 2030 年的百分比点名了 NERC 作为分母来源;而 2024 年报告在笔者读到的段落里,没有为它的 4.4% 点名任何来源。同时也要顶住那个太容易的比较:176 TWh 是 2023 年的数字,192 TWh 是 2024 年的数字。它们是两个版本里相邻的两年,不是同一年被修订;更新版说往年估算略低,但在笔者读到的段落里没有印出修订后的数值。

这一切都不把估算变成错误,也不暗示实验室夸大了什么。恰恰相反:这份报告把大多数模型藏起来的东西印了出来。这一趟梳理要做的事,是定位读者究竟能在哪里核对别人递给他的那个数字——在 4,380 小时那条假设里,在把两个 2014 年基准接起来的那句话里,在印出加密货币挖矿排除条款的那一页上。一个把边界摆在明处的数字,比一个没有边界的数字更有用,哪怕这个边界要求你读第二遍。